中国对非零关税的政治意义和经济影响
唐晓阳，清华大学国际关系学系系主任、教授
自2026年5月1日起，中国将对53个非洲建交国全面实施零关税，这是中非合作中具有深远影响的新进展。2024年，中国给予包括33个非洲国家在内的所有同中国建交的最不发达国家100%税目产品零关税待遇，在此基础上，2025年起，中国通过与其他非洲建交国商签共同发展经济伙伴关系协定，实现了对非洲进口产品更全面的市场开放。总的看，中国对非零关税具有多方面的政治意义和深刻影响。
首先，这一举措具有重大政治意义。虽然美国和欧洲也为非洲国家提供了《非洲增长与机会法案》(AGOA)及“除武器外一切都行”(EBA)等优惠性贸易政策，使非洲商品可以免关税出口到美欧市场，但西方国家附加民主政治等条件约束，只有在满足相关政治条件的情况下，非洲国家才能获得这些待遇，而且每隔几年会加以审查。在当前特朗普高举贸易保护主义和关税大棒的背景下，人们普遍对AGOA2025年到期后是否能延续表示悲观。相比之下，中国对非洲建交国全面实施零关税，并不要求对等开放，也不对非洲国家内政附加任何条件。这既体现了对非洲国家的尊重友好，也展示了中国希望带动非洲国家共同发展的责任感，是中国提出的全球发展倡议和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的具体体现。
值得一提的是，中国与非洲国家为了能使零关税协定与世贸组织规则相符合，进行了细致的谈判与协议起草。在美国蓄意阻挠世贸组织正常运转之际，中国与非洲国家通过自己的实际行动表达了对世贸组织规则和体制的认可，释放了强有力的多边体系修复信号，对多边贸易体制是极其有益的补充。此外，有些非洲国家曾担心美国会从中作梗，逼迫非洲国家“选边站”，但中非双方最终完成了协议程序。这向国际社会表明，发展中国家通过自主行动维护开放经济秩序的团结精神正在成为世界主流，有望进一步打破西方国家单边主义的霸权逻辑。
其次，从经济角度看，中国对非洲国家实施零关税政策是一项兼具短期优惠与长期战略导向的制度安排，对促进非洲发展和全球南方国家之间的合作具有深远的影响。短期的优惠主要体现在便利了非洲的农产品和资源类产品对华出口，而且会激励非洲国家加强相关的初步加工、包装、质检等环节，以获取更高收益。当然，这也要求双方在物流、仓储、港口、海关、检验检疫等环节相应提高效率与技术水平，保证贸易顺畅进行。中国与非洲多年来一直在推动“基础建设+产业合作”的共同发展模式，零关税政策与此正相契合，有望为已有的合作进一步提供助力，扩大经贸规模。这对中国市场同样具有积极意义，消费者们将能得到更新鲜更实惠的水果、咖啡、坚果和其他进口产品。
零关税实施中期（5到10年内）有望显著促进非洲制造业发展，吸引更多的工业投资到非洲国家。由于零关税降低了非洲加工产品进入中国市场的门槛，国际化运营的企业会将出口中国作为一个重要选项，并因此在非洲设立组装或加工基地、更好利用当地成本优势。当然，鉴于中国和非洲国家在制造业总体效率上差距明显，初期由非洲加工并出口到中国的产品规模可能仍较有限，只会集中在非洲有明显成本优势而技术要求又相对较低的领域，如农产品加工、传统低端的纺织品和轻工制造。不过，随着在非洲的工业投资不断积累以及配套供应和设施的完善，非洲制造业的竞争力会逐渐增强。与此相关的是，要使非洲制造业稳步成长，非洲国家要警惕有些企业单纯为了利用零关税政策，而将工业成品运到非洲国家转而直接出口中国。假如这样，只会增加企业的利润，而损害国家关税收入，对当地发展不会有实质帮助。因此，双方政府都需要严格防范此类对零关税待遇的滥用，确保将关税优惠转化为非洲实体经济发展和中非双方工业合作的推动力。
从更长期的中非发展合作看，中国对非洲稳定持续的零关税优惠，还将增进中非产业链深度融合。欧美AGOA和EBA等政策由于受政治影响而经常反复，有很大不确定性。国际生产企业往往只是在关税优惠有效期内进行小规模投资，而在关税优惠结束后则转移到其他关税更优惠的国家，从而形成了国际产业链中独特的“候鸟企业”现象。相比之下，中国对非洲几十年来的经贸政策方向清晰明确，为投资者提供了可预期性，增强了他们投资的信心，因此能吸引更长期的产业资本与配套行业入驻非洲，延伸已有产业链，形成日益广泛和深入的产业对接。
当然，要实现产业链的融合，单纯依靠中方的零关税待遇还远远不够。非洲国家需要采取相应的产业与关税政策调整，便利中间品与资本品的流动，使中国对非洲的零部件、机械设备等出口同样受益于政策优惠，降低非洲工业化的成本，增强非洲对制造业投资的吸引力。另一方面，深度贸易催生对产品质量、环保、原产地规则等标准的协调，以帮助非洲与中国的中间产品更顺畅地在产业上下游之间流动，打造跨大陆的生产网络。为此，中国与非洲既可以进一步扩建升级经贸合作园区，推动跨国产业链和物流链升级；也可以加强标准与技术对接，为经贸便利化奠定制度基础。
从非洲发展角度看，在西方逆全球化之风盛行的背景下，中方推出的零关税政策有望显著转变非洲发展的路径选择，吸引更多国家“向东看”，将与中国的经贸合作视为国家发展的战略重点。由于53个与中国建交的非洲国家有多元的资源禀赋和社会发展水平，会在中长期的对华合作中表现出不同的路径特点。一些体量较大、经济基础较好的国家，如南非、尼日利亚、肯尼亚等，可以成为区域制造与物流枢纽。它们可利用中国零关税与非洲大陆自贸区的优势，结合自身较好的基建和产业配套能力，形成中国与非洲产业链体系的区域节点。而另一些资源或农业优势明显的国家，如赞比亚、坦桑尼亚、津巴布韦等，则能聚焦其特色产业领域，大力发展高附加值加工环节，深耕产品品牌与质量。而发展落后、设施薄弱的小国也可以融入非洲区域价值链，与周边国家互补合作，打造更有竞争力的产品并出口到中国。当然，非洲国家之间不同的发展战略，也可能导致非洲内部发展差距增大。比如，贸易基础设施更完善的国家，可能获得更多的收益和利润，而最不发达国家则可能因失去以往的特殊优待而在竞争中处于更不利的地位。中国与非洲方面都需要关注这一风险，及时解决落后国家的困难，使非洲各国能和中国携手共进，实现新型共赢的现代化。
总之，中方对非洲建交国全面实施零关税不只是单方面的市场开放，而是一个可促进非洲经济发展和转型的重要契机，有望加速双方在资源禀赋、制度能力与产业价值链等方面的系统性对接。中非双方多年来在合作中采用“共同进化的实用精神”，取得长足进步。中国对非零关税实施后，只要双方继续坚持互利共赢，灵活适应，在相互协调中稳步推进中非合作，必将推动形成更加紧密的中非命运共同体。
（审核：李小华 张若梦 戚易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