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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天启，中国人民大学重阳金融研究院副研究员
当地时间10月25日，巴西总统选举第二轮投票结果揭晓。现任总统、巴西劳工党候选人路易斯·伊纳西奥·卢拉·达席尔瓦（以下简称卢拉）在首轮落后的被动局面下，以约51.8%的得票率实现逆转，战胜巴西自由党候选人弗拉维奥·博索纳罗（以下简称小博索纳罗），赢得连任。根据巴西高等选举法院公布的统计结果，卢拉获得超过6400万张有效选票，刷新巴西总统选举个人得票数纪录。尽管卢拉未来四年执政仍将面临重重挑战，但其胜选表明，强调外交独立自主、反对外部干涉的政策主张在巴西仍具有较强社会基础，从更广的地区层面看，这也折射出拉美国家追求战略自主的长期趋势。
一、中间选民支持变化，助力卢拉逆风翻盘
在10月5日公布的首轮投票结果中，右翼候选人小博索纳罗领先。进入第二轮投票后，卢拉团队围绕经济发展、社会保障和国家治理等议题调整竞选策略，通过强化政策承诺、扩大政治支持联盟、加强社交媒体宣传和基层动员，积极争取中间派和摇摆选民，最终实现逆转。综合选举进程和双方竞选策略来看，卢拉的胜选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的原因。
首先，突出政策稳定性与可预期性，争取中间派政治力量支持。卢拉在竞选中强调维持财政纪律、支持中小企业发展和维护社会稳定，努力向中间派选民传递政策稳健、治理可预期的信号，赢得了东南部三大关键州关键政治人物的支持。
其次，回应中等收入群体的现实关切，努力扩大社会支持面。卢拉在竞选中强调改善营商环境、支持中小企业、维护居民购买力，并就税收和财政政策作出积极表态，有助于缓解部分中间选民对左翼经济政策的疑虑。与主要依靠传统劳工阶层和低收入群体的支持相比，卢拉更加重视回应不同收入阶层的利益诉求，为争取更广泛的社会支持创造了条件。
第三，加强舆论传播与基层动员，提升青年和女性选民中的支持力度。卢拉团队通过强化网络传播、组织支持者参与竞选活动、回应青年和女性群体关注的民生与社会议题，进一步提升了竞选动员能力。这些举措有助于巩固传统支持者的投票意愿，并争取部分尚未明确表态的选民。
二、综合推进经济发展与民生改善，以执政实绩夯实社会支持基础
相较于拉美地区其他左翼政府面临的治理困境，卢拉政府在过去四年间展现出较为成熟的治理能力，在稳定宏观经济、扩大社会保障和改善民生方面取得了积极成效。这些执政成果构成了卢拉争取连任的重要政治基础。
一是控制通胀取得实效，出口增长与再工业化政策为经济稳步复苏提供支撑。在财政政策与央行货币政策的有效协调下，卢拉政府成功将巴西年通胀率逐步拉回并稳定至2026年10月的4.6%，已接近巴西央行4.5%的年度目标上限。在经济增长方面，2023年至2025年间巴西年均经济增长率保持在2.5%至3.0%之间，打破了此前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等机构在卢拉第三任期前仅1%左右增长的预期。
出口增长是支撑巴西经济的重要因素。2025年巴西全国出口总额达3487亿美元，其中农产品出口额达1692亿美元。大豆、石油与部分工业制成品出口持续为巴西创造外汇收入，对稳定国际收支、促进经济增长发挥了积极作用。与此同时，卢拉政府于2024年实施“新工业巴西计划”，着力推动再工业化，重点支持绿色能源转型、数字技术、先进制造业和产业创新，通过政策性融资、公共投资及产业扶持等措施，努力提升巴西制造业竞争力，缓解长期以来的去工业化压力。
二是进一步改善中低收入群体待遇，巩固传统社会支持基础。卢拉第三任期内，巴西政府继续强化以“家庭补助金”为代表的社会保障政策，通过基础补贴和针对儿童等群体的专项补助，帮助低收入家庭改善生活条件。相关政策直接覆盖约2100万个极端贫困家庭，帮助超800万人摆脱绝对贫困，推动全国极端贫困率下降。在劳动保障方面，卢拉政府恢复了最低工资与通胀及经济增长挂钩的法定调薪机制，持续提高最低工资标准。2026年巴西全国最低工资调升至每月1621雷亚尔，有效缓解了近3900万非正规部门及低薪工人的生存压力，约占总就业人口的37.6%。同时，政府继续推进保障性住房建设，还通过“平价药房”项目向低收入群体保障供应数十种慢性病常用药物，努力减轻低收入群体的生活负担。巴西学者塞萨尔·祖科与美国学者温迪·亨特研究指出，稳定的转移支付与民生改善促使中低收入选民以投票回报执政者，这构成了卢拉最坚固的政治基本盘。
三是加强公共安全治理，努力回应社会治安关切。面对有组织犯罪、毒品走私、非法枪支交易等长期困扰巴西社会的问题，卢拉政府持续推进公共安全治理，加强联邦政府与地方政府之间的执法协调，并在打击跨国犯罪、非法金融活动和加强枪支管理等方面采取措施，但受制于地方治理短板、犯罪网络跨区域流动等深层因素，治安治理成效不均衡、不稳定，部分地区有组织犯罪网络持续扩张仍是突出治理难题。
三、右翼力量在国会占据优势，卢拉面临复杂的立法博弈
卢拉虽然赢得总统选举，但国会选举结果显示，巴西政治力量对比正在经历深层次的结构重组。小博索纳罗所在的自由党配合进取党、巴西联盟、共和党等中右翼政党，联合掌控了参众两院超过55%的投票决策权，使卢拉领导的左翼政党联盟面临极其艰难的国会立法格局。
巴西学者塞萨尔·祖科与美国学者戴维·萨缪尔斯在有关“卢拉主义”的研究中指出，巴西选民对卢拉个人的支持与对劳工党的政党认同存在明显分离。本次总统选举与国会选举呈现的政治力量分布，再次反映出巴西政治中个人政治支持、政党认同和社会利益诉求之间的复杂关系，也凸显了长期存在的政治分化问题。在卢拉第四任期，其与右翼占据优势的国会或将在以下三个方面展开深度博弈：
一是立法议程将受到较大制约。卢拉政府若想推进新的财政预算、税收改革、产业政策和社会保障议程，需要争取国会多数支持。右翼议员可能利用委员会审议、议程设置和议会表决等程序，对政府立法议程形成制约，迫使卢拉政府在有关政策上作出妥协。
二是预算分配权分散影响行政政策落实。巴西国会近年来在联邦预算资源分配中的影响力不断增强，地方政治力量与国会议员之间形成了较为复杂的利益协调网络。在右翼和中右翼政党占据较大优势的情况下，卢拉政府推进基础设施建设、产业发展和社会福利项目，可能需要在联邦政府、国会与地方政府之间进行更加复杂的协商，从而增加政策执行难度。
三是司法与宪政领域的政治摩擦可能加剧。巴西参议院依法拥有审理和裁决针对联邦最高法院法官有关弹劾案件的职权。在政治极化持续的背景下，国会与司法机关之间围绕权力边界、司法裁决及政治责任等问题的争议，可能进一步影响行政、立法和司法机构之间的关系。如何妥善处理不同权力机构之间的分歧，将成为卢拉政府维护政治稳定的重要课题。
四、治安、物价等民生议题仍是选民持续关注的焦点
尽管卢拉成功赢得连任，但未来四年的执政仍将面临严峻的现实挑战。小博索纳罗在第二轮选举中能够拿下近半数的选票，表明右翼阵营打出的治安焦虑、物价压力与就业稳定性三大核心议题，在很大程度上切中了巴西民众的现实痛点。
一是社会治安问题依然突出，跨国有组织犯罪持续引发民众担忧。巴西学者卢西奥·雷诺指出，强烈的治安诉求与对犯罪的惩戒立场，是右翼凝聚独立与无党派选民的关键纽带。卢拉政府若不能进一步拿出更具实效的联合执法与地方治安保障方案，治安焦虑仍将持续转化为对右翼政党的支持。
二是生活成本压力考验中等收入群体的政策认同。尽管过去两年巴西通胀压力有所缓解，但对于未能充分受益于社会转移支付、同时承担较高生活成本的中等收入群体而言，购买力变弱是其直接的感受。正如美国学者阿尔弗雷德·蒙特罗早已警示的，过分倚重底层转移支付而忽视中等收入群体生活成本的政策体系，极易引发中等收入群体的政治离心化。
三是非正规就业规模较大，劳动保障仍存在明显短板。近年来，巴西就业市场总体有所改善，失业率下降，但全巴西处于无劳动合同、无社会保障的非正规就业人口仍有近3900万人。如何创造有质量、有保障的正规岗位，决定了卢拉政府能否真正得到年轻选民与边缘劳动者的信任。
五、 拉美地区追求独立自主的长期趋势得以验证与延续
卢拉政府虽然面临着重重困难，但从全球地缘政治演进的大背景来看，其胜选依然具有超越一国政治格局的历史意义。在美国部分政治力量推动“新门罗主义”、试图将拉美地区重新纳入排他性地缘势力范围的背景下，卢拉连任表明，强调外交独立自主、反对外部干涉的政策主张在巴西仍具有深厚的社会基础，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拉美国家追求战略自主的长期趋势。
在处理与域外大国关系时，拉美国家历史上形成了多种不同的外交思路，其中具有代表性的主要有以下三种：一是激进反霸权主义，源于19世纪中叶拉美独立后面对当时美国“门罗主义”的反干涉传统，现代以古巴及查韦斯时期的委内瑞拉为代表，主张坚持抵制外部干涉、同西方主导体系保持距离，但也长期承受外部高压制裁，经济发展面临显著外部约束；二是高度的全球实用主义，发端于20世纪30年代巴西传奇总统瓦加斯时期，经卡多索与卢拉深化，主张不对抗但不依附，巧妙利用多极格局吸引资本发展本土工业，依靠多边外交提升国家地位；三是外围现实主义，由阿根廷学者卡洛斯·埃斯奎德于20世纪80年代拉美遭遇严重经济困难后提出，他认为拉美国家无力与全球大国博弈，应放弃地缘野心、全面顺从核心大国，以顺从换取外资与初级产品出口利益。本次卢拉胜选，正是巴西再次选择实用自主、拒绝依附顺从的集中体现。
首先，卢拉胜选有利于巴西延续独立自主的外交政策。面对美国部分政治力量频繁迫使拉美国家在科技、基础设施与战略资源等领域“选边站”的压力，卢拉在胜选演说中重申，巴西将继续坚持独立自主的外交政策，在平等互利的基础上与世界各国发展合作关系，拒绝任何将拉美降格为地缘附庸的安排。
其次，有助于深化全球南方合作、推进全球治理多极化、民主化进程。作为拉美地区的重要大国和全球南方的重要成员，巴西长期积极参与金砖国家合作、二十国集团及联合国等多边机制，主张提高发展中国家在国际事务中的代表性和发言权。卢拉胜选有助于巴西继续深化同全球南方国家的合作，在国际金融体系改革、贸易投资便利化、绿色发展和新兴领域治理等议题上发挥积极作用。通过支持新开发银行发展、推动本币结算合作、加强多边机制协调等方式，巴西有望继续为提升发展中国家参与全球经济治理的能力作出贡献。
再次，有利于推动拉美区域一体化与战略自主能力建设。在拉美右翼势力高喊民族主义、保护主义口号的背景下，卢拉的胜选为拉美一体化注入了强心针。巴西有望继续深化同周边国家及墨西哥等拉美重要经济体的务实合作，推动拉美在能源、基础设施、环保及粮食安全等领域深化地区合作，增强区域经济联系与抵御外部风险的能力。同时，巴西还可以在南方共同市场、拉美和加勒比国家共同体等区域机制中发挥建设性作用，推动地区国家加强政策协调，提升拉美在国际事务中的整体影响力。
从更长的历史进程来看，拉美地区的觉醒与追求独立自主并非某一个政党的短暂策略，而是过去两百年间，拉美人民在经历过频繁的外来干涉、资源掠夺与经济依附之后做出的历史选择。
卢拉胜选再次向世界表明，当代拉丁美洲不再是谁的“后院”，也不再是西方地缘政治的附属品。从总体趋势看，巴西与其他拉美国家仍将在全球地缘政治紧张加剧的背景下，继续探索符合自身利益的自主发展道路，并在全球南方合作和多极化进程中发挥更加重要的作用。
（审核：李小华、戚易斌、时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