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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守军，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国际发展研究所所长
在全球能源地缘政治叙事中，霍尔木兹海峡具有举足轻重的战略地位。当前，由于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这条最窄处仅约33公里的战略水道，正再一次成为全球能源地缘政治的“震中”。
近期，随着冲突持续外溢，霍尔木兹海峡已经基本停摆。数据足以令人震惊：2025年霍尔木兹海峡每日过境石油流量约为2000万桶，3月中旬每日流量仅40万桶，有些日期甚至下降为零。作为承载全球近五分之一石油贸易量和约三分之一液化天然气（LNG）海运贸易量的战略大动脉，霍尔木兹海峡的任何波动都足以在国际能源市场引发一场风暴。
因这一咽喉要道陷入停滞，布伦特原油价格在短时间内大幅飙升，亚洲现货 LNG 价格几乎翻番，欧洲天然气市场亦随之震荡，涨幅达到 50% 以上。国际能源市场瞬间陷入恐慌，欧美通胀焦虑再度被点燃。然而，在这场席卷全球的能源供应链风暴中，作为全球最大原油和天然气进口国的中国，其宏观反应与市场表现却异乎寻常地沉稳。官方媒体有序发声，金融市场涟漪可控，能源主管部门精准研判。外界眼中的“系统性冲击”，在中国的政策叙事中，更像是一次可预期、可管控的压力测试。
中国缘何能在全球能源体系的剧烈震荡中保持韧性？这种沉稳绝非来自对危机的迟钝，而是建立在近年来中国能源安全战略与供应链体系系统性重塑的坚实基础之上。透过表象，可从三个核心维度，解码中国跨越地缘咽喉的战略底气。
一、进口版图重塑：从“通道依赖”到“陆海统筹”
长期以来，西方地缘政治学者习惯于将霍尔木兹、马六甲等海上咽喉视为“锁喉”中国能源命脉的脆弱点。这一“通道依赖”叙事有其历史合理性。在中国能源进口体系建立之初，超过80%的石油进口依赖海上运输，来自中东的原油占比居高不下，马六甲海峡与霍尔木兹海峡几乎构成中国能源供应的“命运双轴”。
然而，过去十年间，中国以超乎外界预期的战略定力与执行效率，悄然完成了能源进口版图的深层重塑。在东北方向，中俄“西伯利亚力量”天然气管道于2019年投产、2024年全线贯通，其设计年输气量380亿立方米，已连续多年超额完成输送任务；配套的中俄原油管道（漠河—大庆线）年输送能力超过3000万吨，使俄罗斯自2023年起超越沙特，稳居中国第一大原油进口来源国地位。在西北方向，中国—中亚天然气管道A、B、C三线已贯通，D 线在建，其年总输气能力达850亿立方米，将土库曼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哈萨克斯坦的丰富油气资源与中国内陆市场紧密相连，形成举足轻重的陆路能源走廊。在西南方向，中缅油气管道自2013年正式通气、2017年正式通油，直接将孟加拉湾的油轮锚地与中国云南省连通，为来自中东和非洲的油气资源开辟了一条绕开马六甲海峡的战略捷径。
东北、西北与西南三大陆上管道体系的联动运营，构筑起一道坚实的能源安全屏障。与此同时，中国进口来源地的全面多元化。从沙特、伊拉克、阿联酋、科威特的传统中东油气，到俄罗斯、哈萨克斯坦的欧亚资源，再到安哥拉、尼日利亚、刚果的非洲原油，以及巴西、加拿大的美洲油气，使中国面对任何单一区域的地缘动荡时，都拥有充裕的战略腾挪空间。单一供应商的停供冲击，在多元来源的体系下，正在从“系统性危机”降格为“局部性扰动”。
二、结构转型红利：新能源构筑系统性“护城河”
如果说进口来源的多元化是物理层面的防御，那么中国在全球能源转型中占据的主导地位，则是抵御外部冲击的结构性“护城河”。这一“护城河”的深度，远超大多数西方观察者的想象。
在装机规模层面，截至2024年底，中国可再生能源装机总量突破18.9亿千瓦，占全球可再生能源装机总量的约40%。其中，光伏装机约8.4亿千瓦，风电装机约5.1亿千瓦，均稳居全球第一。2024年全年，中国新增光伏装机超过2.8亿千瓦，相当于平均每天新增约76万千瓦的清洁电力。这一数字超过许多中等规模国家的全部装机总量。2024 年中国可再生能源新增装机3.73 亿千瓦，占全球新增的超 60%，是全球能源转型的核心引擎。
这种结构性转变意味着，中国新增电力需求正越来越多地由本土清洁电力满足，显著降低对进口油气发电的依赖，能源安全与绿色转型实现协同推进。
在需求端，新能源汽车的爆发式增长正在从根本上改变中国的能源消费结构。2024年，中国新能源汽车销量突破1280万辆，保有量预计达到近 3200万辆 ，市场渗透率超过40%，彻底告别了此前“政策补贴驱动”的阶段，步入市场自发增长的成熟期。保守测算，每100万辆新能源汽车的规模化推广，可年均替代约50万吨传统燃油消费。随着新能源汽车保有量的持续攀升，中国经济增长对石油进口的“边际依赖度”正在发生结构性弱化。即便经济维持中高速增长，对进口石油的增量需求也将随交通领域电气化的深入而系统性收窄。
中国强大的一次能源生产能力同样是战略韧性重要来源。2024 年，中国一次能源生产总量达到 49.8 亿吨标准煤。煤炭作为能源系统的“压舱石”，虽然在消费占比中逐步下降，但在保障电力稳定和原料安全方面依然发挥着关键作用。另外，煤制油、煤制醇等战略储备技术的示范应用，也为极端情况下的燃料和石化原料缺口提供了额外的“安全垫”。这与日本、韩国、印度等高度依赖能源进口的亚太经济体形成显著反差，中国本土能源产能构筑起了坚实的安全底线。
更深远的意义在于，中国已在光伏组件、风机制造、动力电池等新能源核心装备领域形成全球无可置疑的制造主导权。全球超过80%的光伏组件、约70%的风电装备、超过60%的动力电池产自中国。这意味着，中国的能源转型，既是降低自身外部依赖的安全举措，也是重塑全球能源产业竞争格局的战略先手棋。
三、供应链韧性闭环：立体化保障体系的效能释放
在高度全球化的今天，能源安全早已不是单纯“买得到”的问题，更是“运得回、储得住、结得了”的综合供应链挑战。中国在物流通道、关键节点、金融支撑及应急保障等环节的协同布局，同样彰显出令人瞩目的系统性与纵深性。
在物流与通道端，中国远洋船队的自主运力建设近年来提速显著。中远海运集团目前运营超过1600艘商业船舶，综合运力1.35 亿载重吨，位居全球第一。其中，超大型油轮（VLCC）队伍持续扩充，为原油进口的“自主运输”提供了越来越强的保障能力。在港口布局上，中国企业在希腊比雷埃夫斯、巴基斯坦瓜达尔、斯里兰卡汉班托塔、坦桑尼亚达累斯萨拉姆等全球逾40余个战略港口拥有运营权益，构筑起覆盖主要航运节点的全球港口网络。与此同时，中国持续扩充的战略和商业石油储备体系，目前可用储备规模保守估计可维持全国约90天以上的正常消费，为应对短期供应中断提供了充足的缓冲底气。
在金融结算端，这或许是中国能源安全体系中最具战略前瞻性的一块拼图。地缘冲突往往伴随金融制裁风险，单纯依赖美元结算体系的能源贸易，在极端情形下面临被切断的潜在威胁。为此，中国稳步推进大宗商品人民币计价结算体系建设。2023年，中国与沙特达成部分油气贸易人民币结算协议；中俄双边贸易中，人民币结算比例已超过50%；上海国际能源交易中心推出的人民币原油期货合约，日均成交量持续攀升，累计成交量已突破数十亿桶。这一“去美元化”进程固然尚未根本改变全球石油美元格局，但已为极端情形下的“替代结算”提供了有效的制度选项。
资源获取、通道保障、战略储备、金融结算四位一体的“全链条”体系，赋予了中国能源供应链在局部地缘动荡中极强的自愈力与抗逆性。霍尔木兹的“压力测试”，正是对这套体系综合效能的一次真实检验。
这次霍尔木兹海峡危机，为全球供应链敲响了一记沉重的警钟。它再次证明，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动荡时期，将国家能源命脉寄托于单一区域的地缘稳定，是何等脆弱的赌注。中国在此次危机中展现出的战略韧性，绝非偶然。它是一场历经十余年、横跨物理通道、清洁能源、商业航运与金融主权等多个维度的系统性布局，在压力时刻的集中兑现。这一转变，标志着中国正在摆脱全球能源体系中“被动接受者”地位，逐渐成为“主动塑造者”，这是深厚积累与前瞻布局后的自然呈现。
当然，清醒的认识同样不可或缺。海上通道的战略重要性短期内难以从根本上削弱；新能源转型的深化仍需时间；人民币国际化进程面临来自全球金融体系的结构性阻力。这些现实约束，要求我们在肯定战略成就的同时，始终保持对复杂性与不确定性的充分敬畏。
然而，更具意义的远不止于此。中国深耕能源安全的探索实践，更为广大谋求发展自主权的新兴市场国家，提供了极具借鉴意义的战略范本：真正的能源安全，从不是寄希望于单一水道的畅通无虞，而是源于对本国能源体系主动权的牢牢掌控，对全链条韧性的久久为功。这，正是霍尔木兹地缘政治危机，为全球能源治理与国家战略安全留下的最深刻启示。
（审核：李小华 张若梦 戚易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