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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鹏，华中科技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湖北省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研究中心华中科技大学分中心研究员、国家治理研究院研究员
2025年特朗普开启第二任期以来，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的执法行动不断升级。从大规模入室突袭到当街射杀美国公民，从预算膨胀到人员扩编，这一机构正在以前所未有的姿态闯入公众视野。与此同时，ICE内部被曝存在白人至上主义聚集现象，其招募广告充斥着种族主义暗语，执法对象已从非法移民扩大到通过本地法律对无证移民给予保护的“庇护之城”居民，乃至普通美国公民。这一现象并非孤立的执法强化，而是“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运动从政治口号转化为制度实践、从意识形态走向全面武装的必然产物，也是美国总统特朗普吸取上一任期“教训”后巩固个人权势、避免遭到清算的必然选择。深入剖析ICE坐大与MAGA运动的逻辑关联，有助于揭示当前美国政治演变的深层轨迹，并研判其未来走向。
一、ICE的强势崛起
ICE成立于2003年，隶属“9·11”事件后新组建的国土安全部。当时，美国国会将原海关总署与移民归化局的调查和执法部门整合，赋予其同时行使民事与刑事执法权的特殊地位。其初衷被定义为通过打击跨国犯罪、阻断恐怖主义威胁来保护国家安全，执法重心主要面向外部威胁。然而，这一基于反恐逻辑建立的机构，在二十余年后经历了职能与性质的根本转变，其执法锋芒已经从境外转向境内，从反恐转向针对普通移民乃至本国公民。
特朗普开启第二任期以来，ICE的强势崛起首先表现为预算的爆炸式增长和规模的急剧扩张。2025年7月，特朗普签署的“大而美”法案为移民执法注入1700亿美元巨资，其中750多亿美元直接分配给ICE，460多亿美元拨给海关与边境保护局。这一数字意味着ICE的年度预算从过去约100亿美元跃升至超过1000亿美元，成为联邦政府资金最雄厚的执法机构之一。与之配套的是，ICE计划在未来五年内新增1万名特工，并将拘留设施容量从4万个床位扩充至10万个，450亿美元专项用于拘留行动和设施建设。
这一扩张的直接后果是ICE执法力度的空前强化。美国政府边境事务主管汤姆·霍曼将新法案称为“改变游戏规则的转折点”，承诺“工作场所执法行动将大规模扩大”。数据显示，自2025年1月20日以来，约160万名无合法身份的移民离开美国，ICE逮捕人数创下十年新高。更值得警惕的是，执法对象已从作为传统重点对象的有刑事犯罪记录的移民，逐步扩展到更广泛的无证移民群体，甚至波及美国公民。2026年初明尼苏达州接连发生的ICE枪击平民事件，便暴露了这一机构执法逻辑的根本转变。
ICE的扩张还体现在其组织文化的蜕变上。为快速填补1万名新增岗位，ICE大幅降低准入门槛，取消年龄上限、下调最低入职年龄至18岁、不再要求大学学历，签约奖金高达5万美元。这种“战时招募”模式很快吸引了超过17.5万人提交申请，但背景审查的松懈导致大量问题人员流入执法队伍。更令美国公众不安的是，招募广告大量使用白人民族主义暗语，如“值得骄傲的传承”“值得捍卫的家园”“我们必须确保我们民族的生存与白人儿童的未来”等措辞，与美国众多“历史悠久”的白人至上主义组织内部符号高度重合。当一支执法队伍开始用种族忠诚而非法律标准来筛选成员，其性质便已然起了变化。
二、MAGA运动的意识形态底色与政策指向
要理解ICE为何以如此极端的方式崛起，需要深入剖析驱动其扩张的意识形态根源。MAGA运动的核心并非单纯的爱国主义或经济民族主义，而是一种深嵌于美国历史脉络的白人至上种族主义。正如有分析指出，MAGA更贴切的说法是“让美国白人再次伟大”，其核心支持群体是感受到阶层地位动摇的低收入、低学历白人及福音派新教徒。这一群体在全球化进程中利益受损，在人口结构变化中感到威胁，他们的焦虑被政治精英转化为指向“外来者”的怒火。
所谓白人可能消亡的“大替代理论”（Great Replacement Theory）构成了MAGA意识形态的重要支柱。该理论声称白人群体正受到非白人移民的大规模“替代”，白人的文化和身份面临灭绝威胁。虽然这一理论缺乏事实支撑且极具阴谋论色彩，但却在极右翼和白人至上主义者中广泛传播，成为其反对移民、反对多元文化的思想武器。特朗普主义的演化也印证了这一点：它已从一种政治动员方式转变为一个种族化的政治工程，成为21世纪“美利坚雅利安主义”的重述，把全球政治想象成种族集团之间的竞争，使白人重新被设定为美国归属和国家核心的基准。
这一意识形态底色决定了MAGA运动的政策指向。在国内层面，它表现为对“觉醒文化”和多元主义的系统性清洗。特朗普第二任期签署行政令，要求联邦政府终止所有“多元、公平、共融”（DEI）相关项目，压缩少数族裔和弱势群体的表达空间，将基督教民族主义打造成唯一的国家话语体系。在移民政策层面，MAGA将移民问题刻意描绘为“入侵”和“文化威胁”，主张通过严厉执法捍卫“文明边界”。这种叙事将复杂的全球化问题简化为种族对立，把经济不平等的根源转嫁给“外来者”，从而为ICE的激进扩张提供了道义正当性。
在对外关系层面，MAGA的白人文明优越论色彩日益显露。2月14日，美国国务卿鲁比奥在慕尼黑安全会议上表示，美国永远是欧洲的孩子，美欧同属西方文明，这种纽带由共同历史、基督教信仰、文化遗产、语言、血统等铸就。有评论家指出，鲁比奥在发表上述演讲时，完全无视美国存在大量非洲裔、拉丁裔、亚裔及不同文化传统的少数族裔的事实。
从更深层看，MAGA运动的兴起也是美国阶级政治向身份政治转型的产物。20世纪80年代以来，民主党和共和党不约而同地放弃了对财富再分配的关注，转而围绕种族、宗教、性别等文化议题展开博弈。两党共同推动经济全球化，导致制造业空心化、中产阶级萎缩，受害最深的白人群体却在身份政治的引导下，将愤怒指向移民和少数族裔而非资本精英。特朗普正是利用这一结构性矛盾，将白人群体的经济困境重新编码为“白人被替代”的种族危机，从而赢得了他们的政治忠诚。
三、ICE崛起是MAGA运动极端化发展的历史必然
ICE的崛起与MAGA运动之间存在深刻的内在逻辑关联，这种关联不是偶然的政策巧合，而是历史发展的必然产物。
从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的关系来看，MAGA运动所代表的是一种特定生产关系下的意识形态诉求。全球化进程中，美国制造业资本向低成本地区转移，导致“铁锈地带”产业凋敝、工人失业。这一经济基础的变动，在上层建筑领域催生了反全球化、反移民的意识形态浪潮。然而，MAGA运动并未将矛头指向资本逻辑本身，而是将矛盾转嫁给移民群体。实际上，他们同样是资本逻辑的受害者。这种意识形态的扭曲，必然需要一种强制力量来执行其意志，而ICE正是这种强制力量的上层建筑载体：它以国家暴力的形式，将白人中下层的经济焦虑转化为对移民的系统性驱逐。
从意识形态向物质力量转化的规律来看，任何政治理念要实现其目标，都必须找到物质载体。MAGA意识形态的核心是“内部敌人”概念的建构，即，将移民塑造为威胁国家安全的“入侵者”。但这种建构如果仅停留在话语层面，显然无法真正改变社会现实。因此，它必须转化为制度、机构和暴力，才能实现对“内部敌人”的清除。ICE的扩张正是这一转化过程的关键环节：1700亿美元的预算、1万名新增特工、10万个拘留床位，这些物质力量使MAGA的种族主义话语获得了现实执行力。正如国土安全部所言，新法案将使ICE“取得巨大进展”。而这种“进展”正是意识形态转化为暴力效能的衡量指标。
从生产关系的维护需求来看，ICE的崛起服务于更深层的经济逻辑。MAGA运动虽然以“工人利益”为旗号，但其政策实质并非挑战资本支配地位，而是在白人劳动者与移民劳动者之间制造对立，从而压低整体劳动力成本、分化劳工团结。MAGA运动使本应关注经济不平等的底层民众陷入文化战争的泥潭。美联储数据显示，美国底层50％的人口仅持有全国2.5％的财富，而约40％的美国人没有储蓄——正是这些在全球化进程中利益受损的群体，其注意力被引导向移民这一“替罪羊”。ICE对移民的严厉打击，客观上也起到了“斩杀线”的作用，让所有外来劳动者无论白人还是少数族裔都必须在恶劣条件下接受雇佣，否则就可能被归入“非法”行列而遭受驱逐。归根到底，这种机制确保了资本对劳动力的绝对支配权。
从历史发展的必然性来看，MAGA运动走向极端化有其内在逻辑。任何政治运动一旦以种族而非阶级为动员基础，就必然走向排斥和暴力。因为它无法通过满足多数人的物质利益来巩固支持，只能不断强化“我们”与“他们”的对立来维持内部团结。这一点，希特勒的纳粹德国及其党卫军正是历史的前车之鉴。随着白人人口比例持续下降，这种对立焦虑只会愈发强烈，从而驱动政策不断加码。ICE从移民执法机构蜕变为意识形态武装力量，从打击非法移民扩展到威胁美国公民，也正是这一逻辑的必然展开。有学者将这一趋势概括为“数码雅利安主义”——算法驱动的网络平台不断推送“入侵”“替代”“白人灭绝”等叙事，使恐惧与敌意在回音室中被放大，最终倒逼政策走向极端。
综上所述，ICE的强势崛起并非孤立的执法强化，而是MAGA运动从意识形态向物质力量转化的必然产物。它既是美国阶级矛盾在种族问题上的投射，也是资本维护支配地位的工具，更是历史逻辑的必然展开。当一支执法队伍开始以种族忠诚而非法律标准来定义使命，当国家暴力机器服务于排斥而非保护，美国的政治演变已然进入危险轨道。这一趋势不仅将深刻影响美国社会结构，也将对国际秩序产生深远冲击。对于世界各国而言，理解这一历史必然，既是学术研究的需要，也是应对变局的必要准备。
本文系2025年度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研究专项任务项目（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研究）“习近平外交思想指引下的中国区域国别学自主知识体系建构：研究议程与标识性概念研究（25JD710023）”、华中科技大学校级年度重大课题“总体国家安全观视阈下‘十五五’落实习近平民族工作思想的对策研究（2025ZLKF003）”中期成果。
（审核：李小华 戚易斌 卫芸辉）
